我曾向很多朋友说过，郭小三的小说好看。对于读者而言，好看就是一个评判标准，只是这标准朴素简单些而已。前些时日，与妻相约去深圳书城读书，在里头翻出陈丹青先生近作《退步集续编》，并读到一篇名为《笑谈大先生》的文章。陈先生是很深邃的人，在文中，他便觉得中国五四以来的文人惟鲁迅先生相貌好看。这里的好看，也算一个标准。他在谈鲁迅先生时，所表现出的旷达和幽默让人着迷。同样的理由，我以为，小三的小说也是好看的。小三的叙述，是在借一些直抵内核的对温柔的怀念，来展开他的小说布局的。这些叙述，常常是不经意的，却又十分真诚，处理得也丰富，让内心能瞬间畅快起来。

据我所知，郭小三似乎常年游走网络，他的语言也因此烙上了重重的网络痕迹。网络痕迹是指什么呢？古人是用毛笔字写小说的，最近获矛盾文学奖的贾平凹老师则是拿钢笔写作的。浓墨重彩逐步演绎，时至今日，已变得分外轻巧，到了网络，已经是不留痕了。所以，网络痕迹也就是没有痕迹，飘渺则无痕，类于老子说的“大象无形大音稀声”。轻巧有轻巧的局限，诸如文字的深度，文字的张力，投射到眼角膜上所造成的思维困顿，总会或多或少淡化些沉重，丧失些深远。当然，这些皆是其次。我们不能武断地将轻巧视为一种对文学的怠慢和肤浅感官，它并非文学态度，而应归纳为文学书写的一种方式。任何将文学承袭微弱或断代而归结于网络的姿态，无疑是草率的。

郭小三的小说，有对现实关照的一面。特别是这部长篇《混在深圳和欲望一起堕落》，更集中体现了他参与现实书写的迫切心情。现实是一面镜子，文学就是女人，文学只有贴近现实才能完成清晰表达。小三的文字朴拙却更具意象和生命力，书写时容易给人以强烈的现场感。近两年，我曾先后读过小三的两个短篇《乳房》和《远行》，文本风格相互间并没有多少逃离，在这种通俗的色彩叙事里，小三的文字显出了其独有的文学性，行文的浪漫多情让人无端生出落寞，基于这种共鸣，已足见其对文学追寻的偏执。

我能理解小三的书写。无论《混》也好，《乳房》也罢，都是心灵的直白，有儿女风流的一面。难得的是，小三文字藏情，颇似早年郭沫若对女性的好奇，对女性的眷念一直燃烧着他的成长。郭老先生当年有句诗是这样描写的：

我的手虽藏在衣袖之中，

我的神魂已经把你拥抱，

我相信这不是什么犯罪，

白云抱着月华何曾受毁？

这首诗对性情二字并未避讳，在诗人的眼里，爱情就得赤裸、坦荡和绵长。小三的类似题材书写动力怕也缘于此。

因为题材表述的关系，小三的小说里也能时常感知一种凄凉。当然，这种凄凉是建立在感情聚散无依的基础上的。在小三的这部长篇里，便有许多聚散的场景。主人公李镜，先后与几位漂亮女性林素瑶，李倩，孙丽丽，肖红，陈子娟发生夸张的错位爱情，暧昧后又一一离开，同时他自身事业亦经历了波峰低谷，使这篇小说添了许多催泪的因子。而掺杂其中的关于社会黯淡性的描写，更加速了文章的悲剧性。作者在叙事时，也偶有堆砌哀伤的书写，他似乎在完成一种宣泄，一份关乎真情的侠义告白，但情关漫漫，孽海浮沉，在这份轻佻的意识形态的书写里，尽管作者亦希望表达出一份中庸和洒脱，但也难逃这种悲情的宿命。也许，惟有悲情，才能解开文本开篇留下的情锁。

当然，并非所有的聚散都见悲性。作者与文字的若即若离，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聚散。作者在驾奴文字时，就好比是在驾奴一辆马车。偶尔的鞭笞或许是主动，但更多的时候，我看到的则是他悠闲坐于车上的淘气身影。我想，这时候的小三，应该是快乐的。因为，他与许多成熟的专注于内心体验的作家一样，也在让心灵自个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