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厚圃相识于丁亥岁尾,时令稍寒。几位文友在南山区陶然苑推盏言欢,厚圃便在其中。人看上去忒憨厚,偶尔露齿大笑,笑罢低眉俯目,隐隐露出小不忍则乱大谋的机智和聪敏。人亦不傲,不冷,惯看风月的感觉。后来想及厚圃取名,缘于花草,心下才顿悟。在厚圃的小说叙述里,我们容易发现一种文字的张力与命理,它与乡土更似于一种生态依存,好比地里恣意生长出的藤和蔓。让人遐想。
厚圃新作《结发》读来很痛快。文字平铺出的意境,是不安的,缓慢的,动态的,无羁的。这恰恰暗合了乡土一贯的表情。乡土的广袤、包容、深沉和悠远,从作者乍一落笔,便迫切地表现出来。每一个文字符号,扭动起来,都是一曲朴素暖人的乡谣。
乡土文学,传统定义其发轫于五四,30年代始被鲁迅正式命名。鲁迅在阐释乡土文学时,曾举例勃兰兑斯主张的“侨民文学”,意即身处异地隐着乡愁的泛文学写作,即乡土文学。但,这种怀乡的文字叙述,常常因杂入个人情感,使乡土被过誉美化。后此概念渐被衍生,发展至今,凡写意乡俗描述乡村的文字,一律被兼包并蓄为乡土文学。乡土小说,系乡土文学一脉。在绵长的发展期间又受政治语境困扰,有了伤痕、寻根、写实、先锋等小说派系的渗入,难免参差。
每个时代都有对乡土小说过于暧昧的表述。在地域性、风俗以及文化性格阐释方面,乡土小说的土壤从来是肥沃的。它扎根大众,深泽故里。这种延续,在某种程度上,正契合了乡土小说繁衍的本愿。
谈到乡土,厚圃很深情,仿佛叙说的已不是某种文体架构,而是在谈爱人。由此,我确信,深爱乡土小说之人,感情也是厚敛细腻的。厚圃首部长篇《龙春有“古”》与这部《结发》同为乡土小说,这种类型小说文本的创作,无疑需要作者相当的勇气与才情,以及超越内心的顽强突破感。而在表达经验阅历外,语言情节时空的集体亮相则是成就小说的重要尺度。
乡土小说,另一个重要的向度即是对人性的刻画。观乎文,发乎情,止乎礼。人性是历来小说文本的一个重要命题。人性的真实扎根于土壤。在厚圃的《结发》里,那些微观的词句里所透射出的人性光芒,瞬间便能感染我。从游离到心碎,从表层的苦痛直达心灵共鸣。这些冰冷、疼痛甚或趣味昭示我,贫穷绝不是乡村,更不等同愚昧。乡土小说的境界,让我说,恰是那些以乡村为容器贫穷为载体来阐释人性阐释智慧的书写。
海明威写《老人与海》被问及象征主义时曾作出如下解释:
我尝试写真正的老人,真正的海洋,真正的孩子,一条真正的鱼和许多真正的鲨鱼。然而,我能够写得足够逼真的话,他们也能代表许多其他事物。
一幕简单的布景,常常因了作者苦心经营多角度衍生,而有了立体感,变得纷呈眩目起来。
那么,基于这种认识,作家厚圃是如何在《结发》中书写他心中真实的乡土呢。而读者,是否也从文字里读出了炊烟,读出了雨打屋檐,读出了鸡鸣狗盗,读出了青梅竹马,读出了远山细竹阡陌和泥泞?
换言之,厚圃是否书写出了我们——普通大众心中那片真实却粗恁的乡土。这一点,无疑是大家比较关注的。
一名作家,在书写的跋涉中,常常是忠实于想象的,想象是对生活立意弹性限度内的拔高,是对真实场景的有益嫁接。他的文字视野终日躺在过去里,沉醉在昨天。而过去和昨天,最终都得以历史的符号或身份介入于小说的创作中来。
读厚圃,读厚圃的小说《结发》,对我而言,坦率说,是一次愉快的心灵之旅。厚圃小说里那些浓郁的忽明忽暗的文字,是灵魂的轻舞。在对话白描上,文字显出了洞悉一切直面心核的力量。而抒情上,则质朴乖巧如邻家孩子。
这样吧,我愿意和大家分享我的阅读:
我一直以为,笑代表着开心、快活,现在终于弄明白了,有时伤心到了极点,也会笑,有时开心到了极点,也会哭。
又或:
苏庆丰像个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游子,深情款款地掬起碧绿的池水,抛下去,又掬起来,再抛下去,把几只水蜘蛛吓得四处逃窜。夏天,天是猛然放亮的。白茫茫的光线带着直截了当的穿透力,刺破了青灰色的晨雾,迅速地汪开来,明亮起来,泛起了纯净的金光。村庄熟悉而亲切的轮廓又凸现在苏庆丰眼前,夜里那种冰凉而模糊的陌生感悄悄地消失了。
厚圃的书写中也写了幽默,幽默是隐的,掖在文字里。东西方的幽默大师向我们传道时,不止一次纠正我们对幽默即乐观即玩笑的肤浅认识,并强调,真正的幽默是掩在泪花里的。
“别看曲河乡那么多户人家,我敢说有很多还不如你俩呢,要不是顾及名声,顾及方方面面,早就分开了。你以为杜乡长喜欢黄惜娇的水桶腰?你以为经销社的杨主任打心底里愿意跟白茹过一辈子?你以为邮电所的吴所长跟慧姐情投意合?全错了,我告诉你,杜乡长喜欢的是林会计;杨主任还打着张小妹的馊主意;吴所长跟粮站的洪美美早有一腿。不能算,细妹,你跟竹竿是有感情基础的,你们的爱情曾经感天动地;不能算,细妹,你忘了你为了竹竿跳河,他为你骑着水牛紧追;你爹为了竹竿当不成民兵队长,差点还丢了性命;竹竿为了你拿起剃刀还学会了烫发。细妹,你们本身就是一出精彩的电影,你不能把喜剧演成悲剧,你不能让某些人快活也不能让我们失望……”
我想,够了。类似笔墨,如唐·司空图《诗品·自然》所言,“俯拾即是”。
我记得我曾经说过,乡土题材的一个特点就是写人性。人性的起伏和命运的起伏,节拍是相似的。按图索骥,总能觅出些蛛丝马迹来。
厚圃说,《结发》以古老的潮汕平原为场景,描述了改革开放前后的山乡巨变和命运浮沉。以丰富智慧的想像凝练干净的语言元素,栩栩如生地再现了以剃头铺为中心的乡村生活场景,将敏锐的触须伸向爱情、婚姻、欲望、虚幻与现实、苦涩与快乐、短暂与永恒等真正的生活内核中。最终,所有的爱恨情仇都消解在缓慢而安静的光阴里……
是这样吗?
是的。小说的冷静敏感也是因了人的思考在先,思考是直接诱发小说冲突的触须。所以,我在阅读中关注较多的还是人。人与人的对话,摩擦,爱恨等。从这个角度,我以为窥探到了厚圃醉心乡土小说创作的真实驻点。厚圃的书写,总是站在历史和人性的高度上,来完成对他的读者的泄密过程。从这种意义上,我愿意说,厚圃写出了他心中的乡土,以及乡村生活某种程度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