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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村随父亲到这里已经三年了。
那年他还小,整天光着脚串街串巷地跑。一天下午,小村爹回到家,额头被人打破了,流了满脸的血。小村娘问谁把他打成这样,哭喊着要去衙门告状。小村爹说,罢了罢了,冤冤相报何时了。当天晚上他们就收拾衣物,在天刚晓时,出了城。把小村爹额头打破的,是米店老板的几个手下。小村爹经过米坊,见一个老妇人可怜巴巴的向老板乞讨,却被老板一脚蹬倒在地上。小村爹脾气大,大喊一声:嗟!×你奶奶的!抄起棍子就往老板身上扫过去。米店老板的手下就把他给围住了,一顿恶打。那被打倒在地的老爷就喊:“先——先别打了,老子都快死了!先抬我去百草堂!”小村爹就趁这时候撤腿跑了。
米店老板伤得不轻,腰脊骨都变了形,以后大概走路蹬人不那么顺畅了。
2
那米店老板的妻子的表妹的丈夫的舅舅正是这里的地方官。地方官的侄子的妻子的表姐的丈夫被人×了奶奶,又打断了腰,衙门里是要出面抓抓人的。一行带刀官兵到了家门,空空荡荡,人早跑得没影了。
人跑哪儿去了?西塘去了。
三人赶了半个月的路,到了杭州城,到了嘉兴,再坐船去西塘。是去舅舅家。舅舅家不在镇上,到了西塘,还有五里水路。好容易等到一艘过路船。“去哪里?”——“上塘村。”——“好嘞,我们正好回去。”摇船的是一个中年汉子,跟小村爹一个年纪,两人就在船尾边摇橹,边聊了起来。小村和娘坐在船头,还有一个小姑娘,只顾看着碧蓝碧蓝的水面,也不说话。
这时天色有些暗了,远处传来晚归渔人的歌声:
“轻舟短棹西湖好——
绿水逶迤——
芳草长堤——
隐隐笙歌处处随——”
歌声让劳累困顿的小村来了精神,“真好听!”他说道,“这是什么歌呀?”他向着远处的湖面,也不知道在问谁。
“这是采桑子。”
“什么嗓子?”
“笨蛋,是采桑子!”小村回过头来瞪着她,那小姑娘却格格地笑。
“这歌真好听。”
“我也会唱。”
“那你唱……”
“无风水面琉璃滑——
不觉船移——
微动涟漪——
惊起沙禽掠岸飞——”
一只白水鸟,竟果然扑鲁鲁鲁从岸边芦苇丛里飞走了。
3
在舅舅家住下。舅舅家在一个岛上,一座水上小山。去镇上的话,把要换卖的货往船上一装,摇着浆,不一会儿就到了。
岛上的黑瓦屋子零散地落在各处,山岗上,山坡间,山脚下,许是被哪个神仙随手扔下的花草,落地变成了屋。岛上住着几十户人家,多是以打鱼为生。小村将来大概也是要成为渔人的。小村要跟着舅舅去学打鱼,然而舅舅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儿子,再加上小村爹,人手已经够多了。男人们去打渔,妇人就在家料理家务,做些农活,养些鸡鸭,在屋前的几块田地里种满蔬菜瓜果。
小村日子清闲很得,每日吃饭睡觉,有些无聊。父亲给他买了本《论语》,他看了一段话,打了三个呵欠。出去玩耍,无伴,路也不熟。母亲给他出了个主意:“要不,你去对面山坡上那家人去学手艺?”小村答应了。
出了门,就可以看到对面小山坡上的一排屋,那正是从西塘镇上载他们过来的那户人家。平日里,小村可以望见那红砖黛瓦的屋子升起袅袅炊烟,像竖起了一根白发。小村娘提着两只大公鸡,领着小村进了门,道了来意,主人忙道:“拜师学手艺,带人来就好了,何必还带着两只鸡?”主人不肯收下,如此,两只公鸡逃过一劫。
“叫师傅。”娘说。
“师……”声音低得听不见。
“快叫呀!”娘推了他一把。
“师傅!”
主人家姓陈,小村鞠了三躬,拜了陈大娘为师。那在船上唱歌的小姑娘叫陈小连,比小村小一岁,便是师妹罢。
4
小村吃了饭,就到师傅家学手艺。陈大娘不让小村整天师傅师傅地叫,“叫大娘就好了”。
陈大娘会做各种小手艺,盘扣,中国结,剪纸 ,面朔,泥人,篾竹,草编……小村看着,什么都想学。陈小连向他撇撇嘴:“贪心!”小连那时正学剪纸,小村就跟她一起学。剪纸可不好学,要眼细,手细,心细,还要有耐性,一坐下来就是一下午的光景。初学时心里看不见成品,总是乱了章法,小连就一步一步地教他,“呐,这样,这样……”,一个大红的囍字,一只蓝的蝴蝶,就出来了。
日头快落岭的时候,小连就该帮着她娘做夜饭了,这时小村也要回家了,但有时例外。陈大娘烧得一手好菜,小村最爱吃的是清蒸白丝鱼,霉干菜扣肉,酱爆螺蛳。大娘明白小村的口味,凡做这几个菜,就留小村下来吃夜饭。小村站在门口,朝自己山坡下的家扯着嗓子喊:“娘!舅娘!我不回去吃夜饭了!”
当然也不能整天学手艺,那人要闷死的。陈大娘去提了一桶水回来,或是去鸡窝里捡了鸡蛋回来,屋里安安静静,一瞧,人没了。他们在河边扔水漂子,看谁的漂儿多,谁的少了,是要被罚弹额头的,少一漂弹一下,一会工夫下来,两人额头都红扑扑的。他们到河边柳树下,找个大石头坐着,安静地等一阵子,那些小如指头的鱼儿就贼头贼脑地从石头缝里钻出来了。他们到河沟里戽鱼,选合适的地方筑一泥坝,把鱼都困在里头,然后把水戽干,那些鱼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噩运临头,张圆了嘴喊救命。他们把捉到的鱼扔进先前挖好的小泥坑里,养着,等最后选几条大鱼回去,那些小鱼就放回水里。等他们光着脚满身泥泞地提着一篓鱼回来,长辈们只得叹气:“哎, 这两个野囝囝。”
5
凡遇上节日,或是镇上赶市集,就要带着做好的手工艺品去镇上。小村的剪纸已经像模像样了,还会捏活生生的泥人,小连编的草帽草鞋,竹篮子,都可以换得一些小钱来。师徒母女三人从大清早出发,到了镇上,小村一路东张西望,怎么也看不厌这个“小镇千家抱水园”的地方。
陈大娘找地方摆好了摊子,两个小孩子就可以在镇上四处跑了。“别记错了地方!别到处乱跑!早点回来——”还没有喊完,人已跑去老远。他们走过一座座木桥,一座座石桥。镇上临河处,总是商贾云集,拱桥上挤满了人头,桥拱下各式小船像鱼一样穿梭。小村在人潮里也像条鱼,游着游着,一回头,小连不见了!他回头去找,迎面涌来的都是陌生人,急得他满脸是汗,满手是汗,满身是汗。往回挤了几座桥,几道街,却还是不见人,猛一回头,却见小连望着他笑。
“你笑什么?”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
小连就笑得更开心了。
小连要去人少的地方,人多的地方呆久了,吸着浑气,头晕。小镇上有许多老宅深巷,静悄悄地藏在鳞次栉比的屋宇宅院之间,这些弄巷像一张网一样,四通八达,走到尽头或许豁然开朗,或许是户人家的院子,或许是条死胡同。他们避开人群,钻入一条狭长的弄巷,这巷子往前看不到尽头,往上只见一线天——两边高高的宅院旧墙把这个世界压扁了,小村看见小连抬头看天时,额前的头发往两边散去,两条小辫子在后面晃晃悠悠。“这里怕是有鬼住。”话是小连子说的,可是说出来,吓着的也是她自己,因前面慢悠悠地走过来一个老人,白发苍苍,佝偻着身子。小连只觉得心里一抖,伸手捉住了小村的衣角,把身子半藏在他后面。那老人走过来了,却没有张开大嘴来咬他们,只是看着他们微微一笑,惊起一脸池皱。
肚子咕咕叫了,他们穿过小巷亭院去找吃的。有一家的馄饨是最好吃的,在河边的一个小店子里。沿着河边长长的廊棚走,小连给小村讲廊棚的故事:从前有人开了家烟纸店,生意很清淡,一天傍晚,一个叫花子来到店门口的屋檐下避雨,老板给了吃的,又让他进屋里,可叫花子不肯,老板见屋檐太窄,就拿来一卷竹帘连在屋檐上,临时搭了一个小棚,第二天天亮,叫花子不见了,留下一行字:廊棚一夜遮风雨,积善人家好运来。后来那家烟纸店生意兴隆,发了财,老板就在店门前的屋檐下搭了个有砖有瓦有木架的廊棚,后来……
一道馄饨的香味飘进了这个故事中,原来是到馄饨店门口了,那店小二认得他们,便往里面喊:“清汤馄饨两碗——”尾巴拖得老长,像唱戏。店里有桌椅,但是他们要到外面吃,坐在临河的长椅上,看看来往的船只,吃一个馄饨,看看潺潺的流水,喝一口汤。
6
小村老往陈家跑,呆惯了,当成自己家里一样。陈夫妇只有一个女儿,也就把他当半个儿子一样看待,有好吃的忘不了他,还给他买衣服。小村帮着大娘干活儿,提水,洗菜,喂鸡,赶鸭子,帮陈大叔去打酒,比在家里还勤快。
小村还跟陈大叔去打鱼。大清早起来,吃了早饭,就跟着到河边,咕咚一下,跳上船。船划到湖深处,看准有鱼出没,大叔就要撤网了,左手托着网,右手臂膀上的肌肉一鼓,沙拉……渔网像一把扇子似的落入水里。有时候是放网,把套在竹竿上的渔网置于水中,等候鱼儿上网,小村用木棍敲船舷,把鱼赶进网里,敲得高兴了,随着敲击声的节奏摇头晃脑哼起歌来,陈大叔和小连子就笑着看他唱。小连子在船上煮午饭,吃过饭休息一会,又继续捕鱼。下午时候,就把船驶到镇上去,把新捕的鱼卖掉,卖不完的,拿回家吃,吃不完的,就做熏鱼。
烟雨迷蒙的春天,小村娘在屋里养蚕,一个高高的木架子,分层放了六个爬满春蚕的簸箕。心念一动的时候,小村就蹑手蹑脚走到木架子旁,屏住呼吸,听蚕儿吃桑叶,那些蚕呀,老是吃,老是吃,沙——沙——不知道是外面雨落大了,还是蚕吃桑叶的声音。而小村心里头想的却是别的,他希望马上就可以把蚕们放到竹把子上,让它们在枝杈上挂丝结茧,因为……蚕到了结茧的时候,桑树上的桑椹也熟了。想着想着,喉咙里咕噜一声响。
秋冬季节,外面天冷,就躲在屋里烤火。火光映在脸上,暖烘烘的,把手指头伸进火焰里,马上又缩回来,然后哈哈地笑。小村帮陈大叔烧酒,烧好了,大叔让他也喝。酒香丝丝地从碗里飘出来,一口下去,火烧喉咙,一碗下去,人就飘飘忽忽了。
“好酒……好酒……哎哟……”
小村娘拧着他的耳朵:
“死小子!喝了酒,不用回家了?”
7
小村穿过七月的菜地到对面山坡上去。抬头望望天空,天空蓝澄澄。他喊一声,没有人应,门虚掩着,就推开走了进去。正厅里头空的,小村往小连的房去,大睡猪,还赖在床上,正要挠她的脚心,却见小连泪眼婆娑的,在哭呢。
“你——你怎么了?”
“你不许告诉别人。”
“好,不告诉。”
“要发誓!”
“嗯,发誓。”
小连掀开被子,小裤子被血染红了一片,小村被吓呆了。
小村跑回家,跟娘说,中午要吃鸭。
“今天又不是什么日子,怎么要吃鸭?平常你又不喜欢吃的。”
“可我今天就是想吃!”
娘被他吵得烦,便答应了。杀完鸭,娘叫他拿一些给师傅家送去,小村拿上鸭肉,端着一碗鸭血去了。他觉得这东西能补血。
小连好像没生什么病,又活蹦乱跳起来了。小村自然也高兴,可是心里头纳闷,不对劲,哪里不对劲?他瞥见小连子微微鼓起的胸部,心里忽然一阵跳。心里有些乱了。
8
过年了——
又快到年了——
每到这时,家家户户都要忙一阵子。陈家里更是忙。他们忙着刻桃符。
“爆竹声中一岁除,
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瞳瞳日,
总把新桃换旧符。”
在年前要把桃符做好,拿到镇上去,能换得很可观的一笔钱。大娘的符刻得好,每年都有人定下了,只等拿到镇上。岛上也有人来要桃符。二十三这天,来了客人,却不是要桃符的,眼睛不时往小连子身上看。小连被这妇人看得心慌,隐约觉察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却说不上来,心里闷,就跑下去找小村。小村正在拜灶神,手里握了一柱香,向着灶头鞠了三躬,口中念念有词:
“灶神啊灶神,你一定要去玉皇大帝那边给我们家说上几句好话啊,保佑我们家,还有陈小连他们家平安兴旺,要不……”
“要不怎样?”小连插嘴说。
“要不下回不给你吃香了。”
小连格格地笑起来,把刚才那个奇怪的妇人给忘了。可是该来的事情总是跑不掉的。吃夜饭的时候,娘对小连子说:“过了年,你就满十四了。”小连子低头不语。陈大娘又说:“等年一过,该给你找门亲定下来了。”小连这下慌了,她见过新娘子是什么模样,哭着喊着,被人绑进轿子里,那阵势,像杀猪。她抬头看母亲。母亲一脸愁容。
这事过年前,没人再提起,忘了好,小连心里悄悄说。可是初三那天,她隐隐听见娘和小村娘在门外说话。
“怎么?王公子家来提亲?”
“哎,是呀。”
“那好呀。大户人家么。”
“纨绔子弟。那王家公子比我们家姑娘大二十八岁呀。”
小连躲在被子里哭。
9
小村爹回了趟老家。他说:“有点想家了。”可是回到去,哪里还有家呀,早就被一把火烧成灰了。他站在废墟前发愣。他找来一根树枝,在废墟上拨来拨去,想看看还有什么没烧掉的。可是什么也不剩。
老邻居看见他,把他拉进屋。说:“你回来了!有人出五十两银子捉你呢!”
“过去这么久了,还捉?”
“可不?那老爷腰断啦,走不动路啦!”
第二天小村爹潜回西塘。可不料,给人盯上了。这人是本地的一个中年流氓,整日游手好闲。他早就惦记着小村爹了。他想这人迟早要回来。于是他常在附近游荡。
这天他正好输了一把银子,垂头丧气地走过,正好发现小村爹背着包袱低头走路。他便一直跟了去。这一跟就跟到了西塘,来到了小村舅舅家。他连夜赶回老家报信。那断了腰的老爷说:“好,好,只要捉住了人,五十两银子就是你的。”
小村爹每天坐在凳子上叹气。“哎呀,毕竟是住了几十年的家。”小村娘的眼眶就有点红。小村说:“没了就没了吧。这里更好玩。”说罢兴高采烈地出门了。
小村去找小连,走到门口问声有人在吗,话还没说完就闯进了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吃惊:屋里堆满了红绸裹的礼物,陈大娘愁眉苦脸地站着,小连呢,坐在凳子上一边吃着荸荠一边伤心地哭。
早上王家派人来下了聘礼。陈大娘说:“我们不要,不要呀,我们家姑娘还小,还不到嫁人的时候。”媒人把聘礼放下,说:“我们是来下聘礼的,不是来提亲的。”走到门口又说:“准备好了,三天后轿子来接人。”
小村摸着那些聘礼说:“好漂亮呀!”小连抓起个荸荠扔到他身上。
小村说:“哎哟,痛。这有什么难办的?你不想嫁,就找地方躲起来呗。”
小连把头抬了起来。
10
陈家打算搬到南方的山上去。这当然是小连悄悄告诉小村的。小村问:“山上?什么山?好玩么?”
小连说:“好玩的多啦!我的外公住在那里,他说呀,那里的山是一座连着一座,你永远也别想看到头。那山上的水呀,冰凉冰凉,喝下去甜的。山上有野鸡,有松鼠,还有猴子。家里就养着猴子呢!猴子特别怕人,见人就吱吱叫。还有啊,山上有岩洞……”
小村说:“我也想去。”
小连说:“你跟我们一起搬走吧。”
小村说:“好。”
可这不是小村说好就好的。小村爹说:“搬,搬你娘的屁!才搬来几年,又搬?哪来这么多力气!”
小村就问娘。娘说:“听爹的。”
小村不吃饭了。关在屋里一天一夜,一口水也没喝过。小村娘忧心忡忡说:“这样下去要出事的。”
小村爹说:“饿慌了,看他吃不吃。”
小村竟然真的不吃。到了第二天下午,小村昏到在了床上。娘哭着说:“你就答应他吧。我们在这里也是寄人篱下。陈家说山上没有官府管,我们可以自己建座屋子,那时我们才有自己的家呀。”
小村爹叭嗒叭嗒抽烟,从下午一直坐到傍晚。他说:“搬。”
小村一口气吃了五碗饭,肚子撑得圆圆的。摸了摸,说:“好像个西瓜。”
11
米店老板派一群人跟着那个流氓来到了西塘,租了好几辆船,来到小岛上。正好碰上一个娶亲的队伍。这伙人杀气腾腾带着刀,那伙人敲锣打鼓抬着轿,热热闹闹地来到同一个地方,然后一队在山坡下,一队在山坡上。
可是他们来晚了。要找的人都已不知去向。
抬轿子的人看着带刀的人,说:“真他娘的晦气。”
他们是头一天早上走的。两个小孩子一路兴高采烈,东张西望。大人们也说说笑笑,谈论着将要到来的崭新的生活。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船要开远了。小村立在船头往后看,看着那个小岛渐渐沉入波光鳞鳞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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