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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春夏之交,雨水充足,一个月来,降水不断。雨前闷热,雨后却不见应有的清爽。下雨时,雷声接连,雨袭来突然,突来的雨去得也突然,有如突来的爱情消逝得也快。这一来一去也罢,但恼人的是,来去之快预示着连番的重复,重复久了,麻木之前总不免增添烦恼。 今年,在屈原死去的那一天,天降暴雨,再过一天,依然。雨天,心锁眉闭,情非人愿,只得感叹命运。 那天离现在并不遥远,记忆中日月交替不过三五回。人要到了拿捏着过日子的地步,生活就成了一种考验。理智点说,即使免去生命的宿然,面对现实的时候,束缚和困境带来的难免有些辛酸,些许悲痛。
我自己租了一个房子,这个月的房租己经交齐,幸好无住所之忧。我一个人住的习惯已经有三年了,一个人考虑的就只有一个人的事,我从不空想妄图某年某月的天降大任,只求苟且之日能安静度生。既然翘首无前路,低头万丈崖,对于生命,抹去不该有的宿命之念,我只能摸着过着,没了期望也就少了轻浮,没有爬高也就不怕跌倒,虽然生活中面对着坑坑洼洼,但总算能在意识中找到生命的唯一解释:我思故我在。活着就于我来说就是一种存在,仅此而已,也只能仅此而已。 一个星期前,也就是屈原的祭日,我的人生在这一天下起了暴雨。 日出醒来我会感谢生命的存在,入眠之前又难免对此眠无期产生恐惧。月以日记,是日月如梭,日以月记,是生活苦楚。当生命的存在成为度日的累赘时,除了一日三餐,我便无所顾虑。中午时分,暴雨倾倒,生命卑贱,但总算有避雨之所。屋檐之下,雨水点滴,忘情往事,回忆落入心头。对于过往,我从不产生情绪,至于忧伤,乃是对生命的延续感到无可着落。 路过饭馆,酒来客去,人情致敬,无少欢乐。带着仅有的七元钱,买了青菜和白饭,剩下六元,仅有的是生命残存的本钱。我没有收入,每每生命受到威胁时,是我最大的恐惧,由此产生的是我最大的折磨。每天三餐,可以确定的生命期限是两天。是日星期三,星期五之前我仍然可以随心所欲,只是我的欲望限于每餐一元。少了落日的黄昏加上雨水带来的阴湿,忧愁的除了食物维持外,似乎还有很多,却已无力顾及了,只觉脑门重垂,残须顿生,愁肠纠缠而又苦涩难耐。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叹世间无一物独一而在,夏雨荷池蛙雌雄抱耍,南北换季天雁群齐飞;街道男女饮食来去,孩童玩世鲜为只影。境况悲残,常年如此,总也习惯。但每当断粮日近,总是惆怅不己。人是群中之一,既然有依群而立,此时的悲凉不免令人来点思念,或者叫奢望更为确切。一个人远离家乡,难以向家中伸出索取之手,但悲哀的是除此而外,已无他人。 晚饭时分,拖着残存又来到饭馆,满是肉食,菜式满目,菜和白饭的日子已经七八天了,难以抵抗,我对鱼腥肉肥感受不清,总知道那是好物,欲念无忌,残存的苦难在找回3元钱后顿时攻心,一阵火热。晚饭之后我意识到明天断粮,流水总好偏下走,落泪常下心里头。
生命在不确定中走,有如流水弯曲绕道,余粮不足,唯恐在辗转中干涸断流。一天的生命,对于当局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也是说不清楚,只有紧张忧愁无奈,人到此景,只有无奈,加了不知所谓的紧张和忧愁,而至于紧张什么,忧愁什么,当局者也无所知,无所从,只能为极端的悲凉感到模模糊糊的痛苦。
星期四晚饭时间,剩下一元,这是最后一餐,对于明天我没有考虑太多,而且明确知道明天日出以前我不用担忧任何事情,至于明天以后的粮食问题,我没有考虑,起码没有认真打算过。人在等待一种必然出现的后果的时候,总会表现得胆怯,我不会。或者这样的生活已经习惯了,或者这样的生活本身会有一种什么样的规律潜藏着,我不管,也无心探索,在能确定生活状况的时间之内保持安然无恙就是一种最好的生活方式。慌乱与紧张或许恐惧这都只是一种情感,多年以来,我深深感到,为难之时,情感不能化为行动。如此时期,在一种确定的安稳时期中,享受此刻,尽管短渐,但确实是无奈也是事实。 星期五早,我睡觉至十一点钟。
房子不新,原本就有点老旧的窗帘被阳光刺破,阳光的出现让我欣喜,但是再大的欣喜对我来说也只是脸面上的毫无表情。有些人多么希望这种潜藏的喜悦,说是能从心里体会欢喜甚至有甜滋滋的美味,但是对于经常感受的我来说,这样似乎更多的是一种无奈。对生命的存在需要用最本能的自我感觉来实现确实也超越悲凉了。
起了床,拉开窗帘,阳光猛地射进我的脸,随即激起一股热浪,从身体里往头上扬,差点支持不住,让攀升急速的温度把我击倒。有说房子住就了会有沾上人的灵气,变得更有味道,说是建筑之美,或者人与自然和谐,是一种有我之境;在这房子住了几年,似乎我的灵气都给了它,房子灵了,我却一天天干瘪,抛开生活状况不说的话,我还真怕这房子会成妖怪,倒成了无我之境。
天空放晴,但又晴得不太干净,像是偷吃的猫还没有舔嘴巴;一种潜藏的暗涌在闷热里头作祟,这样的阳光有点早死的迹象。夭折前的美,当前的美对夭折的毫无知觉,倒显得真实少了几分做作,这是愉悦的自然感受和明媚的审美状态,虽然对暗藏危机的无知,然而少了点人为,尽管些许愚蠢但总比有所防备的做作多了些无限的纯情快感。
一阵洗刷完毕,肚子有点饿,喝了口水。静了下来闲坐着,看看窗口。我经常对着有阳光的地方发呆,但是不会对着人群去发呆。可能有人会喜欢看看行人,街道,说是看看热闹。我却不以为然,热闹的东西总是以多为特征,所谓人以群聚,群中能找到依靠和快乐,叫众乐,但是多的东西总不以精为标准,这样一来那点在有些人看来热闹的地方总散发着一股流脓般的杂味:人分三六九等,这就是群分,群又不得排斥个别,个别多了,但总归同群,不会分开但是自带一味,总合起来,腥臭不已,久居其中,习惯了便会嗅觉变异错把杂腥当成美味。这对群中人来讲,就是他们还赖以结交的并且相互吸引的流脓之美,有时还美名为群的力量,团结口号不等。
窗口的明亮,明亮得很模糊,看不见光源的光明,人把握不了这样的明亮,所以模糊。这样的光亮不会产生强烈直射的炽热,但却比直接照射来得可怕,可怕在于它的无法把握;这有如黑,人处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中,眼前无光,空间不辨,时间以空间的变化来衡量,时间也就不清,人对自己的处境无法把握,时空不明晰,人在这样的境地,可怕同样在于人对情境的无法把握。
我一直呆坐着,对着窗口,姿势不变,看看窗外。看着楼对面的那面墙,在阳光毒晒下,都起了烟;人一闷过了头总爱发发脾气,阳光也一样,这个时候也闷得慌,毒辣辣的。物极必反,太阳有东起就有西落,一种极盛的态势,总蕴藏着它衰落的无奈。闷的天,太阳主宰着一切,风都躲开了,说这风是弱者其实不太明智,其实风才是大智慧,看到了阳光潜藏着自灭的危机,崩溃的必然。只是退步等待,以期出击。
顷刻间,万里外爆雷一声响,日光惊得一震,颤抖不已,乌云顿盖,霹雳闪闪,唤来八方农家,四下里筛豆倾洒,落地声声,化成烟雾,荡起泥巴酸滋味。
一直呆坐,直至午后,饭不入口,滴水不粘。早上起来到中午这两餐对于经常夜行的人来说不太重要,我就是这一类。人的习惯是一种很有前途的力量,不管这样的力量能不能被察觉。习惯了晚上十二点前的人很难挨到夜里两点,习惯了吃早餐的人早上七八点会准时起床,习惯了感情分离的人总能再三地结交新的情人,习惯了物质享受的人很难在深刻探讨上有什么出息,习惯了女人的男人没有主见,习惯了男人的女人温顺可爱,习惯了做一个平民的人总能在忍耐方面能力惊人,习惯了冷眼尖刀五指紧握瞅眼世界的人总难以忍受任何主观上的不平等,习惯了金钱的女人并不排斥湿漉漉的感觉······
习惯的形成很少为人发觉,并且习惯会慢慢曲解人的原有趣向,并当前为乐在其中的习惯津津乐道,以为那是天道所在,在情在理。习惯这个东西是人的毛病也是优点。有些人的习惯会被贯上有原则、有毅力、执着、被鬼迷或者死不悔改等等名号,其实这些褒贬不一的词汇本质上是相同的,都是习惯造成。人是个利益趋向行为的动物。一旦某人的习惯性行为不会阻碍自己的利益或者甚至能为自己增添利益,那么这个人的习惯一般会被美化加工,贯上褒义或者中性的评判结果,但绝对不会是贬义。
坐着想着,思想游荡,逻辑思维渐入模糊,走过现实的界限,飘忽不定,或许由于脑力疲惫或许由于挨饿过度,我昏睡过去了。
我不知什么时候打了个电话回家,父亲接了。
我:“家里最近怎么样,还好吧”。
父亲:“之前说的那个工作没了,现在家里呆着”。
“那妈妈呢”。
“她,也没事干,呆在家里,”
“我的钱用完了,你汇5百块给我”。
“5百,啊,好”。
······
换了妈妈来听电话。
“我打电话回来要钱”。
“呵——,5百够不够。还回来吧?”
“看看吧,这个月底才决定。家里还有得吃吧?”
“吃···呵,呵,有,没有什么事就回来吧!”
“看看吧,呵。”
······
我哽咽了,·······说了几句,说不下,挂了电话。
醒来之时已经下午六点,这个觉睡得很沉,原来做了个梦。我反对这个梦里我的作法,或许我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或许我觉得对家里人有点愧疚,或许我打心底里就以孤独为高贵。总之,即使在生命延续受到威胁时,我也不想为家里平添任何麻烦。
一个成年人,在外多年,每每家悬心头,不免痛心疾首,忧忧情愁。
对于老人的瞻仰,我一直支持传统的作法,甚至有过之,越是如此,每每对自己的生活状况做清算的时候,我越发觉得愧疚。在我成年以来,老人只在我的心中受到瞻仰,现实中,哪怕是一次都未曾有过,想想双亲,想想旧事,我时常流泪心头。
外边雨声连连,天暗了,屋里一股湿的霉气,伸手勉强见到五指,一股久违了的悲凉从心底里冒出,一直顶到喉头,热热的针刺一般,心微痛。
我很喜欢梦。梦来得自然,下意识的思考有时候会觉得累,或者会在逻辑思维受挫的时候要承受痛苦,但是梦却不同,它给了一个这样的空间:不必下意识的探求,生命可以随意生存,能真切地感受生命的流转,但不需要承受后果和痛苦。任何的需求,愿望,行为,不管荒诞,无论悲喜,来得了的都可以拥有,可以有市井的喧闹,可以有愤世的情感暴动,可以英勇,也可以堕落,可以高尚,也可以歹毒,万千种姿态可以切身体验。
风吹黄沙,我走黄沙路;斜风细雨里,我与情人共伞;生命尽头时,我爬上悬崖鸟瞰;身陷险境,我自然会猛烈逃脱;不需要天道,没有伦理,一切的秩序皆为空,时间空间可以无限穿梭;没有理由,但并不缺少逻辑;生死可以重复,然而不是一般的轮回;容许现实情形的参与,也可以顿生另类时空。梦就是如此,在一种无需顾虑也无力顾虑的空间中,可以成就另外一番的意识体验。
人生一百年,太短,如何延续,我喜欢用梦来延续,梦里是人生的另一个空间,认真体验那里的生活可以弥补现实空间中受诸多限制的人生。
这个孤单的时候,梦向我暗示了现实中的境况,没有它,我恐怕已经忘却今天我还没有进食过。它提醒我延续生命的路子,告诉我此刻需要钱。梦终归是梦,它不需要考虑世俗的规则,生存的种种限制,道德,伦理,情感,它好似一个鬼魂,带你到藏有金银的山谷,望着似有的诱惑,跳下去了,你可能就永久地脱离现实了。
我喜欢梦,但我知道人不能做一个一生的梦,一生的只能是命。
命就是生活,生活需要理智,需要情感,这是生活最大的诱惑。
我开了灯,屋子亮了,我的心似乎还没亮,觉得灯光下显现出一种从没有过的昏暗,走到窗前,对着窗口望外看,破旧的街道,两边的墙上涂花了广告,摆地摊的小商贩都不在了,留下的是各自带有印记的地盘。平常就不是很热闹的街道在雨天的暗夜里显得特别幽静,偶尔有不带伞的路人横冲直撞。整个街道很长,但在我住所的这一段只有一间卖杂货的,其他的店铺都关了。雨水充斥着一切,我感到未曾有过的孤单。
孤单的时候,内心有点酸,夹杂着痛苦;珠帘映眼,我很无助,预感灾难,心灵的痛苦和着在大自然面前人的原始无助的恐惧情感,这雨变得莫大无比,我的心灵却十分脆弱,生怕一个不慎被雨水碰上便会融化消散。
面对灾难,人很本能地想逃避危险;寻求逃避危险的愿望,让我趋向于追求永恒。或许这是弱者的行径,不具有接受挑战的英勇,但,时局如是,我的生命在残喘,只能如此。
生命面临着灾难的人,这种追求也就来得最强烈。于是有了一点点的灾难,上帝就很容易把人们的希望又带回到他们的古老的超世间的形式里面去:如果地上的生活是绝望了的话,那么就唯有在天上才能够找到和平了。
这是一种宗教性质的灾难解决方案,从心灵上来说的确奏效;如果真的是一生都生活在梦里,或许我会接受。然而生活是苦楚与欢欣的结合,即使只是无尽的苦楚,生活也能胜过一生的梦,因为我知道,梦只是生命的辅助,不是主线,如果生命以梦的状态为追求,那么活了一生也就真的是梦了一生,这样的话,人会退化为动物,原因在于梦中的人不能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我恋生,只是因为我意识到死;我喜欢梦,只是因为我意识到醒过来了。永恒的梦就是死亡,在我未曾死亡时,我可以尝试这样的感觉;但在面临死亡时,我又无比畏惧。
当思索成了习惯的时候,时间的流淌似乎就不它重要的,甚至连目前最重要的物质救助也无关痛痒。
夜深了。
我很饿,但是我没有寻求任何解决的方案,我恋生,但没有行动;我没有求死,但一切却表现出一种死的到来。
这个时候,雨停了,窗外的一切都静了。我身心疲倦,关了灯,准备入眠。
以前我总恐惧长夜而眠会延续无期,然而,此时我似乎无暇顾及这样的担忧,因此恐惧成为了无所有的情感。情感的性质来源于对未来的预感,既然情感不在生死问题上落脚,那么它会到哪里去?我不知道!
或许这个睡眠对我来说并不意味着死,如果这样,那么我的确无法感受到对死的任何应有的情绪。我并不强烈要求生命的延续,可能习惯了残喘地过着每一天,倘若顿时被告知等待的是无忧的生活,我会很惊讶,甚至表现出一些难以想象的抗拒,习惯的力量,让我在习惯了当前的境况,反差太大的诱惑也就失去了应有的魅力。
或许,情感的性质根本就不是产生于对未来的预感,如有这样,那么面临死亡应该不是可怕的,但是对于每个不得不面对它的人来说死的可怕显得不可置疑,因此这是不成立的。
心情的平静令我产生诸多怀疑,或许逻辑的分析不能对现实作出全面合理的解析;或许我只能寻求上天,相信有所谓的命运,相信有一个所谓的抽身而出、鸟瞰人间百态的上天神明,人的无穷行端在他眼里只是虫蚁般的无谓挣扎,而在整个生命历程中人类对自身的行为给予诸多头衔和名义时,在他看来,只不过是潜鱼在水,时深时浅,所有种种,只是类之所属而已。人类在他眼里就是虫蚁一族,倘若如此,在意识到生命尽头之时表现出来的恐惧也就变得无所谓了,因为天道不在人群,道德也不再具有说服力,生死的话题也不由得人类自身来干预,神明高高在上,随意柳枝一条便可抽死人间百种生。如果相信神明,我的平静便得到解答,但是,对于神明的无穷力量、抽身而出的特权,我并不感到满意,因为这会辱没生命的美丽,侮辱智慧的成就。我不愿意这样,这也不符合我了解到的事实。既然不满意这个宿命说法的抽身前提,那么神明的解答也就崩溃了。
可能无法探索到具体的答案,原因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或许不需要答案,或许根本没有答案,或许即使有答案,但是没有必要获知。
但我知道在生命的这一刻我的头脑非常清醒,有似轻身入云,没有重力带来的束缚,摆脱了一切,没有烦忧,悠然而升,涤荡心灵,眼前非常清晰,没有什么东西阻隔,又似乎是因为没有什么东西存在着······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我入睡了,似乎很久之后才醒,似乎又没有醒过,可能进入了永恒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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