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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年买了许哲佩的《气球》,就再没买过什么辑子。我最爱去的那家店叫“太阳鸟音乐店”,从小就去。亲眼目睹店主由和蔼可亲的小胖子变成了和蔼可亲的中青年。他的店在我看来是个了不起的地方,因为人家叫商店、饭店、小卖部,只有他的店叫“音乐店”,是卖音乐的。在一个小孩儿眼里,贩卖音乐和贩卖萝卜青菜卫生纸酱油不可同日而语,就像贩卖理想、贩卖美好一样是不可思议的了不起的事情,这么奇异的店应该用红核桃木的柜台古老的松木的收银匣,玻璃门外应该挂着金色的撞铃。这直接造成了我半抽屉的卡带都是他家出品,无论是滚石唱片还是上海音像一概不买帐,只有摆到了他家满目琳琅的货架上我才会认为是正版,掏出口袋里温乎的十元钱。 后来不买卡带了,因为他贩卖的音乐让我失望。 我听音乐,只是听,不看音乐杂志,不看娱乐节目,自然也就不知道某某明星唱的好不好,哪盘专辑卖的怎么样。每次想听新歌了就去那家店逛,相面似的,一盒盒看过,顶多问一句:“有什么新的了?”有封面做的对胃口的就取下来买走,因为总奢望着包装体现了音乐的风格。这就好比旧式的结婚,撞运气,不到新婚之夜新郎总也不知道新娘的新面目。买回卡带,郑重其事地拆开塑料封套,取出磁带放进音响里去。真的很少失望。不知是十年前的我比较容易满足还是十年后的音乐做的太差。曲风越来越多,编曲也越来越花里胡哨,每每按下play键吓一跳,大红盖头下窜出一个浑身乱响的满州巫婆,在我美好的洞房里狂蹦乱跳。 不再听流行音乐,开始反朴归真,听戏曲或者民间小调。三毛当年在西班牙和群鬼对阵,故意借了京剧唱片来“给它放得个锣鼓喧天”。这当然是有点儿损。咱住的是中国宿舍可不能和同胞搞这一套。咱用耳塞听。不光听,还学唱,唱的尤其好的是《赶牲灵》。整个宿舍楼的,除了我自己屋的,都夸我唱的好。我告诉我们寝的同胞说这是用山西话唱的山西民歌,山西民歌都是在大山里唱的,从远处听才好听。我还很谦虚地请我们寝一个山西的哥们儿点评我的山西腔是否纯正。很唯唯诺诺的一个人,半天蹦出句话:我没听懂。相当地没面子。 民歌真是美。很喜欢江苏民歌《拔根芦花》:叫呀我这么里来,我啊就的来了,拔根的芦柴花花,清香那个玫瑰玉兰花儿开,蝴蝶那个恋花牵姐那个看呀,鸳鸯那个戏水要郎猜。小小的郎儿嘞!月下芙蓉牡丹花儿开了。 金黄麦那个割下,秋啊来的栽了,拔根的芦柴花花,洗好那个衣服桑呀来采,洗衣那个哪怕黄昏那个后呀,采桑那个哪怕露水湿青苔。小小的郎儿嘞!月下芙蓉牡丹花儿开了。 泼辣鱼那个飞跳,网啊来的抬了,拔根的芦柴花花,结伴那个劳动来呀比赛,姐姐那个情郎山歌那个唱呀,情郎那个胜姐把谜猜。小小的郎儿嘞!月下芙蓉牡丹花儿开了。 劳动与爱情,在这歌曲描述的世界里密不可分,这是《诗经》的年代才有的情境啊,娇憨而华美!看,清香的是嫣红的玫瑰花与皎净的玉兰花,戏水的是五彩的鸳鸯,麦子是金黄灿烂的,就连网中的鱼儿也活泼到“泼辣”!他们的生活是怎样的呢?割麦,插秧,洗衣,采桑——姑娘也必做秦罗敷一般的装扮:他们结伴劳动,边劳作着边做着唱歌、猜谜的质朴游戏,活泼而愉快。《诗经》的十五国风,有多少篇吟唱的是这样生动的爱情!“十亩之间,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择兮择兮,风吹其女。叔兮伯兮,倡予和女”……千年的情爱吟唱至今,乐而不淫,乐而守礼,歌声传达了爱意却决不轻贱,于人于己自有一份礼数于心。活泼的调子唱出的是人世间的爱与信,如春日的牡丹迎风绽放,让人感动,赞赏,并为她高贵的美心怀敬意。 平时还爱听戏。张爱玲能看京剧,说“我只知道坐在第一排看武打,欣赏那青罗战袍,飘开来,露出红里子,玉色裤管里露出玫瑰紫里子”。比我强。每次看到戏曲频道播《四郎探母》,异族公主头顶大朵瓜瓤粉的牡丹脚登花盆底儿,手中抱了一个僵硬的假孩儿与忧郁愤懑的杨四郎一板一眼地对唱念白,起身坐下,觉得平白的夫妻之间生出莫名的恐怖,急忙跳台,哪还有心思看裤管的里子。爸爸喜欢河北梆子,尤其是《大登殿》,专门买了碟来看。可我一看到封套上盛装的肥胖妇人就失了兴趣,一次也没拿出来看过。倒是很喜欢一些江南小戏。小时侯曾经看过整出的“采茶戏”,很着迷。最喜欢的是黄梅戏。《女驸马》被当作长篇的冒险故事来看,对里面的唱段也是津津乐道。“中状元,着红袍,帽插官花好哇好新鲜哪”,南方的古老口音,把“鲜”念做“宣”的音,舌头在口腔中翻个圈。一个女子的骄傲荣耀,喜气洋洋。听了就让人欣喜。曾不知不觉地整天就哼哼这一句,也不觉得厌,把妈妈烦的不行。黄梅戏比不上京戏气派,没有那么多华贵的头面,身段也清清淡淡如水墨画上的竹影子,单只有个淡的韵味,没有拉开架势起霸那样的轰轰烈烈。 京剧若是肥膘大肉,黄梅戏就是黄芽白菜,只是俚俗的调子和一点点俏皮。比如那段《夫妻观灯》。正月里夫妻两个携手去看灯,敲锣打鼓火炮连天,人好多。不急不急,先数一串花名“花开花谢什么花黄?兰花黄,么花香,百花香,兰花蓝香百花百香相思调儿调思相,我自打自唱自帮腔,类嗬郎当呀嗬郎当,瓜子梅花响叮当,喂却喂却依喂却冤哪家哈呀嗬海,郎呀九月里菊花黄啊。”诉了这一段绵绵情谊,爱娇地拈起兰花指嗔一声“冤家”,才甜滋滋地去开门——连这门也开的有板有眼有韵味:“环环子扭,你开门楼,扭扭子环,你开门闩,用手开开门两扇”,这才“夫妻双双把呀把灯看”。街上的人可叫一个多!东南西北皆是花灯,四面八方闹闹哄哄,这作娘子的就开始和夫君一道向真实世界的观众比划形容看灯的人,高个子怎样,矮个子怎样,胖子怎样,瘦子怎样,小孩怎样,老头儿怎样……字字句句的认真,却又字字句句的活泼,真的让人身临其境,几乎忘却了空荡荡的舞台上只有这夫妻二人,热闹的其实只是戏文。说过了看灯的人,末了又数一遍满世界的花灯,从“手捧莲花灯一盏”,一路数到“十全十美满堂红”,流光溢彩,细细道来,合了美好团圆之意。听戏的人感动了,忍不住鼓掌道个好,谢这祝福的情谊。 天下再多的戏文,逃不出“情谊”二字。旦只有了情,歌词曲调都有了魂。有了魂歌便活了过来,能唱到你心里去。于是便有了歌声骤起时,如掀起盖头见了粉光脂艳的新妇的那分“惊艳”。 最后一次到太阳鸟音乐店去,从老磁带里挑出一盘《盲童》。店主说,你要五块钱给你。 带子不知出了多久了,蒙了尘,塞在货架上充数。 拿回家细看,封面上写着《苏娃。盲童》,可整盘专辑几乎都是苏娃和赵江两个人合作完成的。苏娃和赵江,名字不熟悉,也不觉得陌生,放到百度上一秒钟就能搜出他们所有的故事。可是不想那么干。一无所知,面对的才是音乐本身。 看看那些曲目:A. 花童女祈祷词盲童(眯起眼睛——纪念在东京的日子) 蔷薇的心事请跟随我的脚步 B. 远航的爱狐狸最后的火柴是永远的天堂(纪念安徒生的“卖火柴的小女孩”) 晚安妹妹再见朝阳(序曲) 这些词汇汇集在一起,我们看到的是怎样美好纯洁的诗意? 听说一位北京的教授把崔健的歌词编辑进了诗歌集子。这意味着人们终于开始正视崔健作为一位诗人的存在。其实刨出去只出卖声音的商业歌手,所有用音乐倾诉生命的歌者都是诗人,我们不必引经据典地考证诗歌和音乐的关系——真正的歌者必须要有诗人的灵魂。 这部专辑几乎就是一册唱诗集。 “好象是记忆中的那一场电影,朦胧的街、迷彩的灯、和人群匆忙的川息,你站在离我很近的却不经意的地方,怀抱鲜花、向谁诉说‘先生、先生买花呦!’…… 请你、请你、请你买花呦,夏日的玫瑰、春季的花蕊、谁是那娇弱的蓓蕾? 请你、请你、请你买花呦,红色的玫瑰黄色的花蕊洁白的雪花漫天飞! …… 买花呦!买花呦!买花呦!” 看这歌词,觉得幼稚。他们很笨拙地极力想表达对卖花小女孩的同情和爱,甚至加入了四句口白,朗诵的很用心。在不同的音乐风格与技巧风起云涌的时代,还做这样的音乐,够土的。可是,他们打动了我。 结句“买花呦!买花呦!买花呦!”反复出现,很有感召力,有平安夜虔诚的唱诗声那样的空灵与洁净,几乎可以让石头天使从神座上走下来。 一部作品代表着某个生命阶段的观念。苏娃与赵江让我们接触的是怎样的一个世界?首先,他们仁慈,他们的笔触饱含温柔,谱写一位在街头卖花的小姑娘的故事。他们天真,为很老的童话中的可怜的小小的女孩编织出美好的天堂,并柔声问“Hei!小小女孩有没有哭?”他们重视亲情,为心爱的妹妹唱晚安曲,并在曲子结束郑重地道“晚安”。他们信仰人间大爱,祈祷“让年轻和爱都能有个家,孤独的人啊都能有个她(他)”,还些微有些惶恐“我的请愿是不是太大?”他们面对人间万丈红尘坚持自我,借那只来自阿拉斯加的狐狸之口说出“情愿流浪也不甘心去作一匹狼!”他们非常坚决:“我再不需要你们说的那种虚伪的关心,我再不想听你们唱的那种飘渺的爱情,我再不愿看你戴的那种墨镜的眼睛这是怎样的青春啊! 我的兄弟大狼说,别跟我提“青春”这个词,恶心!我觉得他说的有理。我们所经历的青春,已被我们亲手彻彻底底的亵渎。我们没有什么可骄傲的。我们的脊梁像柳条一样弯曲。 诗人在老崔成为诗人的缓慢光阴里死绝了。 让我失望的不是我所钟爱的音乐店贩卖的音乐,而是我自己。 公司放大假,闲的没事就听广播,天天听小野丽莎。靡靡之音,像一朵玫瑰云。美丽,可是我深知这样的音乐不属于我们。中国人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小野丽莎或巴赫,而是被我们漠视或遗忘的瞎子阿炳、梅兰芳,甚至写学堂歌的李叔同,以及苏娃和赵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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