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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小鹿
   文 / 鱼骨仙人

小鹿说,没有什么好害怕的,时间可以证明一切.
小鹿说,有些做不到的东西,我们不能强求.
小鹿说,至少经历过.没有遗憾.有些东西是宝贵的.
 
可是,我害怕.
 
如果能像植物枯萎老死最好.没有记忆.
 
小鹿有一双洁白细巧的脚.她赤裸着双脚.
在被正午的烈日炙烤的温暖的球场打球.
我趴在扶栏上看着她盈盈的长发,洁白尖尖的小牙齿.
我在夜晚的暴雨里一次一次半场投篮.鞋子丢在篮球架下.
脚踩在泥浆里.大口呼吸.
 
小鹿的头发长长.裹身的长裙.赤裸的纤巧的脚.像一个傣族女孩.
 
我在写诗.
她在专心相爱.我写过的那些二了八歹的诗句在炎夏的风里破碎的纷纷扬扬,她全心呵护的爱情,那些甜美的句子,温暖的炖汤,小心抚平衣角的温存都被古怪的魔棒点住,瞬间消失.
 
毕业那年夏天,我包里塞着酒瓶青黄着一张脸在林荫道遇到她,她骄傲地向我展示她自己缝的黑色蕾丝小手袋,露出小兽一样洁白的牙.
那时,她已经与H相爱了吧.
我喜欢H很久.大一我失恋,拉着我们屋的老四在操场散步,看到H与女孩拥吻.
两个女孩的亲吻.
被我们那个老牌正统的金融学校里冷漠的人们暗暗不齿.大家都喜欢"腹诽".当大家悄声谈论时我大声地说我喜欢她.喜欢那个喜欢女孩子并敢于在阳光下亲吻她的H.
那天在操场的双杠旁,我用树枝在沙地上写下了我生命里第一首歌.很短,很美,唱给老四听.怀念我对一个男孩的爱.我哼唱那支歌的时候,H手掌的温度温暖着她亲吻的女孩.再想不到,三年后她温暖的会是小鹿.
可终于,还是分手.
 
石竹花在黑夜里打出深红深红的花骨朵.清甜,清香.
很想问小鹿,那双手是否那么温暖.
她们践踏着那些没有机会绽放的花朵走出永夜.那个漫长的,永远的夜.赤裸洁白的脚掌上沾染着鲜美得带有腥味儿的花与枝叶的汁浆.
 
H敢于在阳光下亲吻她的女孩.却不敢面对她的父亲母亲.
终于,分手.
小鹿.面对H的爸妈,H松开了手指.断绝了温暖的来源.
 
小鹿专心致志地爱.
赤裸着脚在中国北方的版图上踩来踩去.唯独不回有海水腥味儿的家乡.没问过她为什么.
小鹿很用心地在一堆垃圾里把我翻出来.
那时我濒临崩溃.眼光麻木.打架被打得眼睑崩裂.
她在远方吃惊,担心着,不停问来问去.
我说,我想疼痛.
为什么我感觉不到疼呢?
 
会疼,就是活着.我却感觉不到疼.
 
她让我回忆,回忆我过去的点点滴滴.回忆那个被我小心折起来塞到记忆角落里的女孩,夜.回忆那些琐碎的温暖.以及其他.
我用来关住过去日子的铁门原来这么破旧.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比拳头坚硬,那是一粒粒圆润的小石子.一粒一粒丢出来,打在那扇门上,坚定的声响,在我心底空洞的寂静里回荡不息.
 
她和H分手.和我心底那个有着幽蓝眼神的小小的女孩重逢,在陌生的城市.
她辛苦工作.她在露天广场看那个城市的乐队的演出.在电话里,她说她最爱的乐队叫home.com,她说贝斯手喜欢她很久了,声音里有小小的骄傲和快乐,她说鼓手很英俊,头发好长!
我说,那你问问他多久洗一次头发?
我们大笑.她毫不犹豫地说"三天!"
 
我想象得到她穿着一双夹趾拖鞋站在广场上举着电话纵声大笑的样子.她牙齿洁白,长发垂腰.她的脚踝细致纤巧.
北方的天空是无边无际的灰蓝,有灿烂的晚霞温暖地燃烧.
 
我的房间是一只铁皮罐头.听着她的笑声我靠着阳台的门坐下.背对夕阳.让傍晚的凉一寸一寸爬上脊梁.
电话声音嘈杂.为听清楚我把电话一直紧紧按在耳朵上.那一晚,很久,我接听电话的右耳什么也听不见.
大脑有一半是空白的.深白的白.我关上房门打开电视机看武侠片.五颜六色的小人儿在18寸的屏幕上飞来飞去.我安静的深白色的右耳,孤独.
活着的荒芜,和微凉.
 
我说,我好不容易才忘记.为什么你要出现,让我想起刻意遗忘的东西.
被小鹿一连串的鄙视.如果真的忘记,还会怕提起么?
 
我不敢面对自己的心.
 
那天夜幕初下,我走进教堂.妄图祈祷.教堂刚翻修过,不是我少年时熟悉的破烂模样.灰的大块墙砖铜制大十字架.空荡荡的天顶下只有我一人,看门老伯好心地帮我开了一盏灯.一个20来岁的大孩子,有点憨,热烈地和老伯在门外聊天.黑的厚重的门扉,把昏暗的灯光和细碎的言语隔在遥远的一端.
我坐在椅子上,握住双手.
我在颤抖.遏止不住.风中的叶片如果这样震颤相互碰撞,会发出沙啦啦好听的声响.我的身体在颤抖,骨骼,筋脉,血液,摩擦起来永远不会发出好听的声响.狼狈的沉默.
 
"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寻找,就寻见;叩门,就给你们开门."
 
为什么拒绝我呢?
 
我起身离开.对老伯说,我走啦.那个憨憨的男孩子跟出来,问,你是新来的吗,我怎么没见过你啊.我说,不是.我这四五年没来了.
街上高大的杨树并立,叶片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那时我还不懂什么叫爱,上帝让我在他的房子里玩耍.当一根肋骨爱上另一根肋骨,上帝也拒绝接纳.
 
可是亲爱的上帝,你给我的那些亚当给我的只有泪水,是那根小巧坚韧的肋骨,细心缝补了我心脏上长长的划伤.
 
小鹿说,我们不应该去那里.
我说,我要安静思考.我知道,这思考漫长,没有结果.
 
我依旧睡前祈祷.
 
我依旧害怕.黑暗.孤独.那么冷.
 
06年10月11日.23点23分.我在黑暗中想到了小鹿.摸索出手机.
我对小鹿说,晚安.
 
我害怕.
睡眠是可以醒来的死亡.夜色下的幸福.
抓住一丝温暖不放.
棉被的温度是自己温暖自己.
幸福遥不可及,我们就假装愚蠢,用手指抓住貌似幸福的只言片语.那些空虚的句子在不知哪一季的晚风里悄然散去.
 
小鹿说,晚安,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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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被阅读过 次 | 2006-10-13 12:01:49 投稿 | 文章编号: 56 | 责任编辑:wha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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