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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户区里来自农村的、五八年进厂的工人几乎全被压缩回家。夫妻都没有工作的不少。
姚之远也被厂里压缩了回来,全家六口人没有了经济来源,领的那点压缩金,最多只能维持四、五个月的生活。工作组的成天往他家跑,动员他们全家回乡下去。看着一家子人的吃穿没着落,在城里开门就要花钱,实在难以维持。姚之远终于被说动了心,打算带着全家回农村去。第二天他却变卦了,态度十分坚决地对工作组的人说,不回农村去。理由是:自己十二三岁就从农村出来在磁器口码头干活,人熟地熟。回到农村去,老家已没有啥亲人,栽秧打谷、耕地耙田那套农活,他一样都不会,这么大岁数了,回去还得从头学。
棚户区里被动员下乡走了好几户,有的人家一走就没有再回来,也有的走了不久就回城里来了,他们把国家发的安置费、棉袄、被子领了,在农村呆了半年就拖起一家人回到城里。在城里,他们已经没有了住房,只得在邻居房子间留的防火巷里,顶上用油毡遮着,前后一堵,一家人便蜗居在里面,大人到处找临时工做,维持着最低生活。
磁器口地区成了失业人员集中的地方。街道上迅速地成立了服务站,组织闲散劳动力搞生产自救。
姚之远参加了服务站的生产自救小组。白天,他在码头上去当搬运工,夜晚就在家里带着几个孩子砸鹅卵石。邓西玉常生病,不能干体力活。为省钱,她只好到歌乐山上去扯草药来煎。脾气本来就不好的姚之远,生活的压力已经够他烦的了,闻着那一股股的草药味,心更烦,常常无端地冒火发脾气。他把家里的几个孩子全派上任务,每天放学回家必须到码头上去挑一担鹅卵石。连姚三妹和只有七岁的姚幺娃,都要用撮箕系上绳子去挑,哪怕最多只能挑一二十斤,也要他们去挑,挑回家后还要砸碎,然后运送到马鞍山上的白石厂去,一百斤可以换回五角钱。
到码头上去挑鹅卵石是要选的,那种表面不太光滑有些“风化眼”的,砸起来才少费劲,石堆上每天都有不少的大人小孩在上面选。放学后,姚小平蹲在卵石堆上面选石子,脚一滑,撞倒一个男孩身上,那个男孩比他大一点,姚小平的头上被撞了一个包,男孩的鼻子也被撞出了血,两个在卵石堆上打了起来。
吃过晚饭,没有完成任务的姚小平,在石坝上多玩了一会。姚之远见姚小平没完成任务就在石坝上贪玩,心里很冒火。他拿着一块大楠竹篾块从屋里出来,劈头盖脸地给姚小平一阵猛打。初秋时节衣服穿得薄,姚小平的身上被竹块打出一道道的血印子。在石坝里被父亲打得直跳,姚小平一跳,姚之远就打他的脚,他把生活中的烦恼全撒到了儿子身上。
“姚癞子,不准打了!你真是太狠心了,这么小的娃儿,哪有你这么打的!”严天成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怒吼着把姚之远手上的竹块夺了下来。“我打自己的儿子关你屁事,我看你是管得宽。”姚之远要去夺回严天成手上的竹块。
姚之远本来就有些嫉妒严天成没被压缩,严天成出面干涉他,心里怪冒火。
“你的儿子也不能这样打,他是新中国的少年儿童,你没权利这么打。”严天成把手中的竹块扔到了坡底下,愤怒地说道。
“我今天就打了,你能把我怎么样?我不相信打自己的儿子还要犯法。”姚之远蛮横地说。
“姚癞子,我跟你说,今天有我在,你就别想再动他。走,我们找地段干部去!”严天成拉起姚小平就要走。
邻居们闻讯围了上来。
“你们看,他姚癞子把这么小的孩子打成啥样了。”严天成把姚小平的衣服裤子捞起来给大家看。
姚小平身上伤痕累累,上次打的伤痕还未完全消失,又添上了新的伤痕。姚小平在卵石堆上撞的包还鼓着的,回到家里父亲又暴打他,觉得自己非常委屈,见有大人出来替他撑腰,“呜呜”地哭得更厉害了。
“哎呀,背时的姚癞子,你怎么手就这么黑哟,看你把娃儿打得好惨哟!”
“还是自己亲生的儿子,竟这样对待。”
“这么小的娃儿,能做些啥,你要他一天做多少事嘛?”
“大人吃点苦没啥,可别苦了孩子。”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说开了,特别是那些老太婆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众目睽睽之下,姚之远自觉理亏,他有些尴尬,没有先前那么蛮横了。姚小芬和邓西玉赶紧把姚小平拉回家,姚之远也灰溜溜的进了屋。
第二天,严天成就到地段干部和派出所去告了姚之远的状。下午,治安委员把姚之远叫到地段办公室训了一顿。从那以后,姚之远的火爆脾气有了些收敛。
转眼已是冬天。晚上,昏暗的煤油灯忽闪忽闪地跳跃着,姚家全家人围坐在一块砸着鹅卵石,屋里已经堆了不少砸好的碎石。
姚小芬放下铁锤对姚之远说:“爸爸,星期天我去九石岗筛石子。”
“你去筛石子?”
“还有我,我跟姐姐一块去。”姚小平说。
“你们俩都去?水流沙坝里人多,怪复杂的。”姚之远担心儿女在外被人欺负。看着还未成人的儿女,“哎——”姚之远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用铁锤使劲地砸着铁墩上的卵石。
夜已深,姚之远叫孩子们去睡觉,自己却在煤油灯下继续砸卵石。
九石岗河滩上满是筛石子的大人小孩,这里一个坑,那里一个凼,人声鼎沸。
姚小芬和姚小平已经在九石岗河滩上筛了一上午的石子,呼啸的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霜风扑打着他们冻得发紫、皴了的脸,握着铁铲的手,虎口处已开裂,手背皴得像厚厚的锅巴。姐弟俩不停地、拼命地将沙和石子一铲一铲地往筛子里倒。他们不敢停下来,只要一停下来,那被汗水打湿了的背心就会凉到胸前,浑身直打寒颤。
中午,气温稍高了点,河坝里,很多筛石子的人都在吃午饭了。又累又饿的姚小平不时地向远处张望。当远远地看到姚三妹小跑过来时,姚小平丢下铁铲就迎了上去,一把接过盛饭的白铁盅,边走边把饭往嘴里刨。姚三妹拿起地上的铁铲,继续着哥哥姐姐的活干。
眨眼工夫,姚小平的半盅饭就倒进了肚里。看着弟弟狼吞虎咽的样子,姚小芬从姚小平手中拿过空铁盅,把自己盅里的那早已没有热气的饭拨了些进去,递给了弟弟,“你还吃点。”
姚小平没有推辞,大大咧咧地接过铁盅,一屁股坐在卵石堆上,话也多了起来。
他边吃饭边说:“姐,我发现捡碎碗块比砸石子划算得多,又不砸,还要卖一分钱一斤,就是脏得点,要到处去找。哎!可惜那个厂垮了,没人收了!要不,我宁愿到下水道,烂泥坑里去抠烂碗块。”
姚小芬没理睬姚小平,筷子在铁盅里刨得“嗑嗑”直响。
“咦!姐姐,”姚小平意犹未尽,还在说他的挣钱经,“筛石子其实比捡烂碗块挣的钱要多些,龟儿就是累得很。”
看着弟弟那想多挣钱的贪婪样,姚小芬只是微微地笑着,没言语。
下午了,姐弟俩还得把筛出来的石子运到船上去过秤,那可是个让人担惊受怕的活。又窄又长的跳板从岸上直伸到船头,脚下是不知深浅的江水,脚一踏上跳板,心就格外紧,精力也格外集中。肩上的扁担一闪一闪的,两边的箩筐也随着扁担上下晃动,跳板晃悠悠的,必须跟着节拍走,要不,一个闪失跌下跳板,掉进江里,那可就惨了。
姐弟俩将石子装进箩筐里,挑起就往船上走,姚小芬让弟弟走在前面,自己一步不落地紧跟在弟弟的后面。当姚小平一踏上跳板,姚小芬就在跳板口处挑着担子不走了。
“走呀,怎么不上跳板呢?”
“不上就让开。”
“妈的,担子压在肩上好耍唆。”有人骂着。
姚小芬一句话也不说,死死地把住跳板口,把别人挡在身后。她怕多一个人在跳板上走,弟弟会和不到节拍被晃到江里去。任凭后面的人怎么催促,怎么漫骂,她就是不让。
姐弟俩在一起劳动,手磨起了血泡,双肩被扁担压得又红又肿,经常是累得腰酸背痛,但回到家里从不哼一声。他们怕父亲发脾气,姐弟俩知道自己不是邓西玉亲生的,在家里遇到啥事总是相互打掩护,他们相依为命,小心翼翼地求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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