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刚过“白露”不久,严代英的小弟因患白喉无钱医治而死。他母亲神经简直就要崩溃了,那些天陈瑞蓉整天呼唤着儿子,声声悲凉,毛骨悚然。老人们都说“小孩死了鬼大”,加上陈瑞蓉那招魂般的哭泣,屋子里显得更为阴森、恐怖。严代英晚上不敢在家里住,就和迟玫挤在一块睡。
七十几岁的姚婆婆从生活紧张开始,就忍饥挨饿,常把分给自己的饭省下来,悄悄地拨给姚小平吃。由于严重缺乏营养,她全身浮肿,死了。
连绵不断的秋雨,彻底地洗去了地面的火热,它像甘露滋润着烤焦了的大地,万物从灼热中解脱出来。地里的庄稼返青,田野里有了希望。苦熬了三年,慢慢地,人们的生活有了好转。但棚户区居住的人们,却陷入了新的困境。
一天,迟玫放学回到家,见母亲杨雪正倒在床上滚来滚去地大哭,她不知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问。从来没有见母亲这样伤心过,小小年纪的迟玫只知道从那以后,她们家的生活就进入了窘境。
二十八岁的杨雪失业了。渴望女性独立自强的她,好不容易得来的一份工作就这样丢失了。失业对她的打击无疑是沉重的。
那是解放以来第一次精简在职工作人员,他们是新中国的第一代下岗工。
迟得才从进厂后,几年里没正经地工作过,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痒,病假比上班的时间还多,老是影响班组评先评优,领导对他很不满,早想把他从单位踢出去。因考虑到他家已经有一个人被压缩了,夫妻双双被压缩有些不妥。在刚开始压缩人员时没有他的名字,当宣布最后一批压缩人员名单的时候,迟得才还是没能逃脱。
两口子都失业了,过惯了按时领工资的日子,突然一下没有了经济来源,他们的心里直发慌。偏在这时候,要老帐的又来了。灾荒年迟得才几次回乡下老家去弄吃的,找别人借的钱还没还清,债主听说他领了压缩金,便找上门来讨债,迟得才只好把压缩金都拿去还了债。
夫妻俩没找到工作前,一家人的生活就只有靠杨雪的那点仅有的压缩金来维持。这时,动员上山下乡的工作组找上了门,他们费尽口舌,好说歹说,要迟得才全家下乡。迟得才和杨雪都心疼迟玫,孩子学习成绩好,在城里读书总比在农村读书希望要大些。因此,不管工作组怎么动员,两口子的态度非常坚决,宁愿在城里讨口也不愿回乡下老家去。
好歹总不能让人真的饿死,于是,街道上安排迟得才在码头去做临时工。说来也怪,他那身体参加体力劳动后不生病了,吃得、睡得、也累得了。
杨雪在家里养猪,到政法学院、重庆大学去接衣服来洗。还未满十一岁的迟玫为了帮母亲洗衣服,手指尖都被磨破了,泡在碱水里钻心的痛,母女俩打猪草跑遍了周围远远近近的田坎土坡,屋前屋后……
在迟得才、杨雪被压缩的最初半年里,除了迟玫那幼小的弟弟迟生外,全家都舍命地忙碌着。秋天,迟得才好不容易在北碚找到一份较稳定的临时工作,他去了北碚。
身体一贯瘦弱的迟生,入秋以来,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晚上,睡下不久就开始咳嗽,咳起来好一阵收不了场,什么单方药都吃尽,就是不见好。有人说他得了“百日咳”,要咳嗽一百天才能好。天啊!咳一百天,一百天咳下来,人不知会成啥样子了。杨雪心里又着急又心疼,家里实在拿不出钱给迟生看病,只有看到他受折磨。迟生咳嗽病不见好转,就这么拖着。
突然,一天迟生发起高烧来,全身烫得灼人,杨雪搂着迟生泪水直淌。晚上,迟玫怕得要命,她感觉弟弟就要死了。夜,已经很深,迟生的烧一点也没退,还直说胡话。
“迟玫,迟玫快起来,帮妈打电筒,我去逮癩哈蟆来给弟弟退烧。”杨雪把迟玫从床上拉了起来。
已经过半夜了,迟玫被母亲叫醒,跟她一起到小溪边去抓癩蛤蟆。平时,迟玫看到青蛙都害怕,更别说癩哈蟆了。杨雪何尝不是这样,看到儿子浑身烧得滚烫,被逼急了,才想起家乡的退烧土方来。
“听到哪里有叫声你就把光射到哪里。”杨雪把手电筒递给迟玫说。迟玫拿着电筒,用电筒光在地上仔细地搜索,当发现了癩哈蟆,她就赶紧停住光的摆动,死死地“罩”住它。被电筒光射着的癩哈蟆,像傻了似的,一动也不动,杨雪赶紧扑上去抓。母女俩在地里寻了大半夜,总算抓了七八只癩哈蟆。
回到家后,杨雪把癩哈蟆从口袋里摸出来,把四肢拉直,再把它放到迟生的胸口上。说是这样,癩哈蟆就会把迟生身上的热带走。癩哈蟆在迟生的胸口上趴了一会儿,嘴就张开了,向外吐着气,杨雪马上另换一只癩哈蟆。胸前不怎么烫了,杨雪又把迟生翻过来,再把癩哈蟆放到他的背心上。真的还有点管用,一阵折腾后,迟生的全身上果然没有那么烫了。
第二天,杨雪去扯了些鲜苦蒿,糅烂后把水挤出来和上白糖叫迟生喝。烧退下去了,可迟生又呕吐不停。邻居们都说这娃儿还是要送到医院去,养这么大不容易,丢了(死了)怪可惜的。晚上,迟生又开始发烧,身体越来越烫,一个劲地说胡话。杨雪守在旁边,用酒不停地给儿子擦身子,整夜未睡觉。
“今天,你就别去上学了,在家里好好看着弟弟,我出去借钱,把弟弟送到医院去。” 早上,杨雪跟迟玫交代完后就匆匆出门去了。
“龚渝,给我请一天假,我要在家里守弟弟。” 迟玫忧心忡忡地把请假条交给龚渝说。“怎么,迟生的病还没好?”在桌子边收拾碗筷的苏碧云问道。“昨夜一直高烧不退,我妈借钱去了,想把迟生送到医院去看。”迟玫说完急急忙忙地回家了。
刚进家门,龚渝随后也到了。“迟玫,我们家就剩这十元钱了,我爸的工资钱还没有寄回来,我妈说,借给你们拿去给迟生看病。”迟玫的眼睛忽地亮了一下,接过龚渝手里的钱。
下午,杨雪一脸苍白地回来了。一进门就说:“快,去把洗脸毛巾和漱口的东西收起,送迟生到医院去。”
“借到钱了吗?”没等母亲回话,随即迟玫又说道:“苏姨让龚渝拿了十元钱过来,说借给我们给弟弟看病。”杨雪略顿了一下,有些激动,她接过女儿手里的钱,顾不得跟迟玫多说,背起儿子就往医院赶。
医生说迟生已经烧成肺炎了,再拖下去很可能就没救了。幸好及时送进了医院,杨雪松了口气。
迟生在医院里住了好些天才出院。
原来那天上午杨雪不是去借钱,而是到医院卖血去了。
在那段艰难的日子里,杨雪曾有过身孕,他瞒着迟得才自己悄悄地到医院去把孩子做了,刚做了手术几天就又和迟玫到坡上去割猪草,到河边去洗衣服。为了生活她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人穷命*呀!
当时,在棚户区里许多家庭跟他们家没两样,大人小孩都在里外忙碌,全家老小都在辛苦劳作,相互扶携着,挣扎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