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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其实很多年了,这片土地一直就荒芜着。
草根在地底骄横地窜,如晚唐时的兵匪。土被松了,洼下去一片,水漫上来。许多虫儿在上面爬。
然后渐渐繁衍,干涸。
上面稀落地插了芦苇。芦苇枯了,但还算有生命力地歪斜着,倔挺得毫不含糊。
夕阳西下时,刺红的光线就在芦苇间穿梭。芦苇显得清矍,如身着长衫的老人。老人通体瘦寒,不簇须也不皱眉,清风灌满袖,与世无争。
抬眼望去,芦苇尽头的暮色中,依稀有丘陵,也有湖泊。丘陵绵延,像春蚕横亘,一段一段地扭曲着。湖泊泛着寒光,水雾缭绕,让人心生窘迫,倍觉荒凉。
这儿毕竟太荒芜了,罕见到生物。即使鸟,也只是匆匆地来去。鸟是候鸟,南来北往,追逐时尚,做足了富贵姿态,却毕竟点缀了这片土地。
上个世纪中叶,举国垦荒。土地终被开采开发,形成村子,这片土地才终于烙上人的足印。人在上面生息与繁衍,呛着历史烟尘穿行。那厚重的轱辘,敲击着地皮,碾压出一条一条辙印,像书法似地纵横捭阖,挥洒之余令人宕气回肠。土地绵延犹如裸女起伏有秩的胴体,而她的周围,汉子们正虎视眈眈地发出牛的喘息。
记忆里,人就如同彩笔,许多荒芜因了人的参与才显出生机,焕发容颜。有人说,人生哪,一笔一笔,就是书法,笔墨所至,天地变幻;可有人又说了,人即使是彩笔,即使能绘出锦绣斑斓的山河,也要循着笔划,一笔一划地涂鸦。
于是,许多年来,眼前总会出现如椽大笔,洒脱飘逸,却又浓墨重彩地在面前的土地上演绎……
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呀。
咯,就是这样的地方,有些人,他们与历史牵掣。既不落后于时代,却也绝不拒绝历史。不因地处僻壤,就脱离一脉承袭的传统,如现今闹得纷纷扬扬的台岛。历史如手执法杖无所不晓的法老,他的微微一蹙眉,也能凝结起人间无数的遐思。
铁匠周兴富是黑凤村唯一穿长衫戴毡帽的。只是年代去了,长衫破了,毡帽旧了,颜色跟着淡了去。周兴富藏了两套长衫,轮着穿。毡帽却只有一顶,像只田螺矗在头上,上面早已补丁加补丁。
铁匠铺临着村口的小学。面积不大,却容下一只锅炉,一只大锤,一块铁板用石头支着做了工作台。附近谁家农器坏了,就拿来,说:
“兴富啊,打磨打磨,指不定还能多用一阵。”
周兴富谦逊地接过,哪儿该贴铁的贴铁,哪儿该熔融的熔融,哪儿该割掉的立马割了。生意像硌热了的壶,遇着水嗤喇一下就沸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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